第655章 紫宸殿里扣下的三道朱批
“你赵珩长了几个胆子,敢拿深闺妇人的账本子,来支使朕的当朝储君!”
养心殿暖阁的地龙烧得滚烫,明黄色的帘幕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龙案后头坐着的帝王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指骨在温润的玉石边缘一下接一下敲击着。
“皇兄明鉴,臣弟若是有一星半点僭越的心思,今日便不会空着两手只揣这一本薄薄的调摄则例进宫。”
赵珩长撩袍角跪在平整的金砖地上,双手将那卷用寻常棉纸装订的方子举过头顶,背脊平平展展地伏下去,连腰间佩戴的双鱼玉佩都没有发出一丁点杂音。
“通政司的甲字库才刚被她塞满了五年烂账,魏明远在签押房里连写了三道自劾折子,顺天府尹如今见着白姨学堂四个字都绕着道走,你倒好,嫌外头的火烧得不够旺,还想把璟元往那座油锅里扔!”
龙案上的御笔被随手丢进青玉洗里,溅起两滴暗沉的浓墨,在折子边缘洇开两朵极难看的墨花。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为了太子的心气虚浮,去岁冬日落了整整半个月眼泪,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足足装了三箱子,东宫里头整日弥漫着一股苦药汤子味,太子那双腿肚子的肉,软得连半个时辰的御门听政都站不住。”
沈鹤洲拢着大袖从东侧屏风后头转出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抄在袖筒深处,苍老的眼皮耷拉着,声音沙哑得像秋日枯干的芦苇。
“沈相今日倒成了宋氏的说客,你那宝贝长孙天天在甜水井胡同磨墨裁纸,连贡院的秋闱解元底子都快磨成了账房先生,你也不心疼?”
皇帝斜倚在引枕上,抓起案头上那卷薄薄的册子,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一行行规整的墨线与药味对照表上扫过去。
“老臣的心疼换不来孙儿的骨头硬,知鹤从前在府里连多走两步路都要轿夫抬着,如今在学堂跟着那群泥猴子搬砖石、算账目,浑身的虚膘化了三成,倒像个能挑大梁的活人了。”
沈鹤洲半抬起浑浊的眼珠,两只布鞋在金砖上轻轻碾了半寸,目光落在皇帝捏着纸页的手指上。
“程啸天在朔方砍了七百具鞑子脑袋,捷报今早刚送进兵部,信里指名道姓要给学堂送汗血马,顾铮那块老铁板在西山大营压着三万人马,也是半个屁都不放,满朝勋贵都在看着白姨学堂,若真是把人硬拘进东宫伴读,那才是把他们逼得抱成一团。”
“依沈相的意思,朕堂堂大曜的天子,还得反过来依着一个民间塾师的章程办学?”
“陛下,这不叫依着民间章程,这叫储君微服体察民情,皇祖当年在西山鹿鸣书院,亦曾与布衣学子同席听讲整整一月,传为百年佳话。”
赵珩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御案上摇曳的烛光,趁着话头将内膳房的底单递了上去。
“坤宁宫要的是太子的身子骨结实,皇兄要的是未来的天子懂得民生艰难,而宋予白要的,不过是门槛之内的铁律规矩,三全其美的事情,何必非要用一道圣旨把门给砸碎了。”
赵泓没有立刻接话,枯坐良久,手掌在明黄色的龙案上缓缓摊平,目光落在那行小儿心脉归元跳七十四下的朱砂小楷上,沉吟了极长时间。
“每月逢三、逢八,辰时初刻出宫,午时三刻由暗卫送回神武门,只准在最后一排旁听,不准赐座,不准亮明东宫印鉴。”
朱砂御批在粗糙的棉纸封皮上狠狠压下一道长线,皇帝随手将折子甩在赵珩的膝盖前头。
“若是让朕知晓学堂里有人借着太子的由头招摇撞骗,沈相,你那宝贝孙子的功名,朕头一个给它革了!”
“老臣遵旨,知鹤若是敢借势胡来,老臣亲自打断他的腿送去五城兵马司领罪。”
沈鹤洲躬身作揖,苍老的面皮上看不出丝毫得色,袖子里的手指却极轻微地松开了那枚早已被掌心汗水浸透的象牙镇纸。
同一时刻的甜水井胡同深处,夜风将老枣树的枯枝刮得呜呜作响,穿堂前头的穿堂风刮得铜风铃一阵乱颤。
“白姨,月王府的马车刚在巷子口停了,王爷身边的小太监连大门都没敢进,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张盖着内务府火漆的黄绫条子!”
沈知鹤手里攥着那张薄纸,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跑得粗气直喘,两只胖脚在青砖地上带起一片拖沓的声响。
“慌什么,火烧着你的鞋底了,还是都察院的铁链子套上你的脖子了?”
顾承安端立在廊下,手中横握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生铁戒尺,目光平直地落在沈知鹤慌乱的脚步上。
“是圣旨!
不是……是皇上的朱批,皇上当真准了白姨的提议,准太子出宫旁听了!”
沈知鹤扑倒在紫檀大案前,把那张黄绫纸狠狠拍在摊开的《幼学札记》旁边,整张圆脸涨成了猪肝色。
宋予白坐在长案后头,青木旧笔稳稳悬在墨池上方,连笔尖蘸饱的浓墨都没有滴落分毫。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抓那张代表着至高皇权的黄绫纸,只是抬手将鼻梁上的水晶平光镜往上推了推。
“准了就准了,大惊小怪成何体统,江瑞珩,把后院东厢房空出来的那张旧松木桌子擦干净,搬到后排窗子底下。”
“白姨,那是太子殿下,大曜朝未来的天子,您就给他坐杂役坐过的旧松木桌子,连个锦缎软垫都不铺一个?”
傅烈两手抱着半人高的生铁大药碾子从耳房走出来,大嗓门震得窗棂纸簌簌作响。
“太子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坐在学堂里他就是个交了修脯来听课的蒙童,要什么锦缎软垫,真要讲究排场,让他留在东宫的楠木榻上继续喝人参汤去!”
宋予白笔锋下沉,在札记的最末一行勾勒出工整的方格,头也没抬。
“承安,明日起早,把学堂的门禁再核验一遍,凡入此门者,不论出身门第,迟到三刻罚扫院子,背不出刑统罚抄三遍,回答问题含混不清者,当场打回重来。”
顾承安抱拳领命,生铁戒尺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坚实的闷响。
“学生省得,只要踏进这道朱漆大门,他手里握着的就是白木算盘,不是东宫玉玺,谁敢坏了风控的规矩,学生的戒尺认律不认人!”
“知鹤,明日把你那些藏在夹袄里的桂花糖全掏出来,若是敢拿零嘴去讨好新来的同窗,明早的四君子汤全换成生黄连!”
沈知鹤两只胖手猛地捂住肚兜,满脸委屈地直哼哼。
“白姨您也太看扁人了,我是那种见着贵人就摇尾巴的人吗,我沈知鹤好歹也是相府的嫡长孙,在东街打架哪回不是我冲在前头!”
“你冲在前头是因为底盘低摔不着,别废话了,璟珹,去伙房把明日给蒙童备着的杂合面馒头多蒸四个。”
宋予白将青木旧笔搁在砚台上,长案上的油灯噼啪爆开一粒灯花。
“不管是皇子还是乞丐,进了门就得吃同一锅杂面,嚼得碎粗粮,才担得起往后风雨飘摇的大曜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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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暖阁的地龙烧得滚烫,明黄色的帘幕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龙案后头坐着的帝王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指骨在温润的玉石边缘一下接一下敲击着。
“皇兄明鉴,臣弟若是有一星半点僭越的心思,今日便不会空着两手只揣这一本薄薄的调摄则例进宫。”
赵珩长撩袍角跪在平整的金砖地上,双手将那卷用寻常棉纸装订的方子举过头顶,背脊平平展展地伏下去,连腰间佩戴的双鱼玉佩都没有发出一丁点杂音。
“通政司的甲字库才刚被她塞满了五年烂账,魏明远在签押房里连写了三道自劾折子,顺天府尹如今见着白姨学堂四个字都绕着道走,你倒好,嫌外头的火烧得不够旺,还想把璟元往那座油锅里扔!”
龙案上的御笔被随手丢进青玉洗里,溅起两滴暗沉的浓墨,在折子边缘洇开两朵极难看的墨花。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为了太子的心气虚浮,去岁冬日落了整整半个月眼泪,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足足装了三箱子,东宫里头整日弥漫着一股苦药汤子味,太子那双腿肚子的肉,软得连半个时辰的御门听政都站不住。”
沈鹤洲拢着大袖从东侧屏风后头转出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抄在袖筒深处,苍老的眼皮耷拉着,声音沙哑得像秋日枯干的芦苇。
“沈相今日倒成了宋氏的说客,你那宝贝长孙天天在甜水井胡同磨墨裁纸,连贡院的秋闱解元底子都快磨成了账房先生,你也不心疼?”
皇帝斜倚在引枕上,抓起案头上那卷薄薄的册子,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一行行规整的墨线与药味对照表上扫过去。
“老臣的心疼换不来孙儿的骨头硬,知鹤从前在府里连多走两步路都要轿夫抬着,如今在学堂跟着那群泥猴子搬砖石、算账目,浑身的虚膘化了三成,倒像个能挑大梁的活人了。”
沈鹤洲半抬起浑浊的眼珠,两只布鞋在金砖上轻轻碾了半寸,目光落在皇帝捏着纸页的手指上。
“程啸天在朔方砍了七百具鞑子脑袋,捷报今早刚送进兵部,信里指名道姓要给学堂送汗血马,顾铮那块老铁板在西山大营压着三万人马,也是半个屁都不放,满朝勋贵都在看着白姨学堂,若真是把人硬拘进东宫伴读,那才是把他们逼得抱成一团。”
“依沈相的意思,朕堂堂大曜的天子,还得反过来依着一个民间塾师的章程办学?”
“陛下,这不叫依着民间章程,这叫储君微服体察民情,皇祖当年在西山鹿鸣书院,亦曾与布衣学子同席听讲整整一月,传为百年佳话。”
赵珩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御案上摇曳的烛光,趁着话头将内膳房的底单递了上去。
“坤宁宫要的是太子的身子骨结实,皇兄要的是未来的天子懂得民生艰难,而宋予白要的,不过是门槛之内的铁律规矩,三全其美的事情,何必非要用一道圣旨把门给砸碎了。”
赵泓没有立刻接话,枯坐良久,手掌在明黄色的龙案上缓缓摊平,目光落在那行小儿心脉归元跳七十四下的朱砂小楷上,沉吟了极长时间。
“每月逢三、逢八,辰时初刻出宫,午时三刻由暗卫送回神武门,只准在最后一排旁听,不准赐座,不准亮明东宫印鉴。”
朱砂御批在粗糙的棉纸封皮上狠狠压下一道长线,皇帝随手将折子甩在赵珩的膝盖前头。
“若是让朕知晓学堂里有人借着太子的由头招摇撞骗,沈相,你那宝贝孙子的功名,朕头一个给它革了!”
“老臣遵旨,知鹤若是敢借势胡来,老臣亲自打断他的腿送去五城兵马司领罪。”
沈鹤洲躬身作揖,苍老的面皮上看不出丝毫得色,袖子里的手指却极轻微地松开了那枚早已被掌心汗水浸透的象牙镇纸。
同一时刻的甜水井胡同深处,夜风将老枣树的枯枝刮得呜呜作响,穿堂前头的穿堂风刮得铜风铃一阵乱颤。
“白姨,月王府的马车刚在巷子口停了,王爷身边的小太监连大门都没敢进,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张盖着内务府火漆的黄绫条子!”
沈知鹤手里攥着那张薄纸,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跑得粗气直喘,两只胖脚在青砖地上带起一片拖沓的声响。
“慌什么,火烧着你的鞋底了,还是都察院的铁链子套上你的脖子了?”
顾承安端立在廊下,手中横握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生铁戒尺,目光平直地落在沈知鹤慌乱的脚步上。
“是圣旨!
不是……是皇上的朱批,皇上当真准了白姨的提议,准太子出宫旁听了!”
沈知鹤扑倒在紫檀大案前,把那张黄绫纸狠狠拍在摊开的《幼学札记》旁边,整张圆脸涨成了猪肝色。
宋予白坐在长案后头,青木旧笔稳稳悬在墨池上方,连笔尖蘸饱的浓墨都没有滴落分毫。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抓那张代表着至高皇权的黄绫纸,只是抬手将鼻梁上的水晶平光镜往上推了推。
“准了就准了,大惊小怪成何体统,江瑞珩,把后院东厢房空出来的那张旧松木桌子擦干净,搬到后排窗子底下。”
“白姨,那是太子殿下,大曜朝未来的天子,您就给他坐杂役坐过的旧松木桌子,连个锦缎软垫都不铺一个?”
傅烈两手抱着半人高的生铁大药碾子从耳房走出来,大嗓门震得窗棂纸簌簌作响。
“太子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坐在学堂里他就是个交了修脯来听课的蒙童,要什么锦缎软垫,真要讲究排场,让他留在东宫的楠木榻上继续喝人参汤去!”
宋予白笔锋下沉,在札记的最末一行勾勒出工整的方格,头也没抬。
“承安,明日起早,把学堂的门禁再核验一遍,凡入此门者,不论出身门第,迟到三刻罚扫院子,背不出刑统罚抄三遍,回答问题含混不清者,当场打回重来。”
顾承安抱拳领命,生铁戒尺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坚实的闷响。
“学生省得,只要踏进这道朱漆大门,他手里握着的就是白木算盘,不是东宫玉玺,谁敢坏了风控的规矩,学生的戒尺认律不认人!”
“知鹤,明日把你那些藏在夹袄里的桂花糖全掏出来,若是敢拿零嘴去讨好新来的同窗,明早的四君子汤全换成生黄连!”
沈知鹤两只胖手猛地捂住肚兜,满脸委屈地直哼哼。
“白姨您也太看扁人了,我是那种见着贵人就摇尾巴的人吗,我沈知鹤好歹也是相府的嫡长孙,在东街打架哪回不是我冲在前头!”
“你冲在前头是因为底盘低摔不着,别废话了,璟珹,去伙房把明日给蒙童备着的杂合面馒头多蒸四个。”
宋予白将青木旧笔搁在砚台上,长案上的油灯噼啪爆开一粒灯花。
“不管是皇子还是乞丐,进了门就得吃同一锅杂面,嚼得碎粗粮,才担得起往后风雨飘摇的大曜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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