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而不养,断指可还(1/3)
腊月二十八,长安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武陵苑却早早笼了炭火,暖得恰到好处。
汤小圆正坐在廊下,看着黑豆和冬瓜清点着刚送来的年货,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行的下人动静放得极轻,一看便知是内眷到访。
她起身迎上去,便见长孙皇后一身石榴红长裙,未施过多粉黛,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的女官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纸张。
“娘娘怎么亲自来了?
天寒地冻的,差人传个话便是。”汤小圆连忙上前见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长孙皇后笑着扶她起身,声音温软平和,走进屋内落座后,才示意女官将那摞草拟的章程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慈幼院的事,是你心心念念的大事,我抽空拟了个粗稿,诸多条款还不完善,特意来与你细细商议,听听你的主意。”
汤小圆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摞写满工整字迹的草纸上,先是脑袋发懵,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神色,挠头道:“娘娘,您这章程都拟出来了,可我那酒肆连选址都还没定下来,眼下手里半分结余都没有,压根拿不出银子投到慈幼院里,实在是惭愧。”
说罢她心里暗自着急,自己空有一番想法,却拿不出实银,平白拖了善事的后腿。
长孙皇后见状,眉眼愈发温和,轻轻摆手宽慰道:“你不必为此忧心,这慈幼院本就不是你一人之事,更是朝廷抚恤孤弱的善事,岂能全压在你身上。
我兄长无忌已经敲定了一处闲置宅院,无偿拿出来做慈幼院院址,我私库中也攒了些体己银子,足够先将慈幼院置办起来、顺利运转。
你只管安心打理你的酒肆,等日后生意顺遂了,再出钱贴补也不迟。”
汤小圆这才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窘迫尽数散去,收敛了脸上的散漫,语气郑重无比:“既如此,我别的都不多过问,只提两条规矩,只要定下这两条,其余条款您尽管拟定,我全无异议。”
长孙皇后闻言,当即颔首,眼神温和笃定:“你但说无妨,这慈幼院本就是你发愿要办,你的心意最为要紧。”
汤小圆沉声道:“第一条,我心里清楚,外头被遗弃的孩童,大多都是女孩。
等到咱们慈幼院开起来,只会有更多人家嫌女孩是累赘,悄悄把孩子扔在院门口。”
她顿了顿,眼神里裹着对世间疾苦的了然,继续说道:“我不许他们偷偷摸摸丢弃,往后但凡要送女孩来,大大方方上门即可,每送来一个,咱们便给二十斤米。”
话音落下,汤小圆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但有一条——必须签下正式弃书,画押为证。
签了字,这孩子就与原生家庭再无半点干系,绝没有等我们养到五六岁,能干活能带弟弟了,再被强行认回去做牛做马、最后拉出去卖钱的道理。
只要签了弃书,日后再来纠缠,便直接报官府拿人,绝不客气。
若一定想要领走孩子,那就把慈幼院把孩子养大的钱,双倍给我还回来。”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满是对重男轻女陋习的鄙夷与不忍:“我绝不容忍,咱们费心费力把女孩养大,反倒让她们再入火坑。
立弃书,就是断了他们反悔争抢的念想,给这些苦命孩子留一条安稳活路。
我听闻你们这有句话,叫‘生而不养,断指可还’,让孩子断指绝无可能,这二十斤米,便算是给产妇补补身子吧。”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细细品味这话,眼中当即露出讶异:“‘生而不养,断指可还’?
这话精辟至极,我竟从未听过,想来是民间俗语,只是不知,完整说法是何?”
汤小圆略一思索,径直开口:“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不生而养,永世难还。”
长孙皇后听罢,默然良久,轻轻颔首叹道:“说得好,只这几句,便把世间养育之恩说透了。”
汤小圆忽然一拍脑袋,又补了一桩要紧事:“还有个问题,咱们收女婴给二十斤米,万一有丧尽天良之人,偷了别人家的女孩来换钱可怎么办?
或者是父母自己不来,换旁人送来,当时签了弃书,过些时日又说孩子是被人偷走送来的,父母根本不知情,只以为是走失,然后用这个借口前来闹事,非要把孩子领回去,可怎么办?”
长孙皇后闻言一怔,她身为高门贵女,从未想过底层竟有这般阴私歹毒的手段,当下也微微迟疑:“若真有此等事,确实难防,又该如何规避?”
汤小圆思索片刻,开口道:“这么着,让里正陪着一起来吧。”
她转头看向长孙皇后,认真确认:“娘娘,大唐是有里正的吧?”
“自然是有的。”长孙皇后颔首,眼中已泛起赞赏,“百户为里,置里正一人,掌管核查户口、督察奸邪、劝课农桑,邻里琐事皆归其管。”
汤小圆当即拍手:“那就好办了。
往后凡是往慈幼院送女婴的,不许独自上门,必须由本乡里正陪同作证。
一来,证明这女婴确是他家亲生,并非拐骗偷盗而来;二来,里正是地方公人,当场见证弃书签押,日后即便有人想翻供讹诈,也有官府人证,由不得他们胡搅蛮缠。”
她语气干脆,又补了一句:“若是连里正都不肯前来作证,这孩子咱们一概不收。
咱们是行善积德,不是来当冤种的,更不能纵容歹人作恶。”
长孙皇后虽不解“冤种”二字是何说法,却也从她语气中听出,那是说被人欺瞒愚弄、白白吃亏之意,当下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谙礼法,却从未这般细致考量过底层人心险恶、市井刁猾之术。
汤小圆的规矩看似直白,却针针见血,堵死了所有可钻的漏洞。
良久,她才轻叹一声:“先生,你心思之细、虑事之周全,实在少见。
依你这般安排,这慈幼院方能长久,也才能真正护得住这些苦命孩儿。”
汤小圆点了点头,继续说出第二条规矩,语气愈发郑重:“第二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我想请娘娘为这群孩子,安排两位稳妥的女先生,不必教经史诗文,只教她们识些常用字,懂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明白是非、懂得保护自己。”
顿了顿,她声音更显坚定:“再找几位有手艺的老妇人,会针黹女工、纺线织布、采桑养蚕、烧菜做饭、浆洗缝补的都可以,一样样慢慢教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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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正坐在廊下,看着黑豆和冬瓜清点着刚送来的年货,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行的下人动静放得极轻,一看便知是内眷到访。
她起身迎上去,便见长孙皇后一身石榴红长裙,未施过多粉黛,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的女官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纸张。
“娘娘怎么亲自来了?
天寒地冻的,差人传个话便是。”汤小圆连忙上前见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长孙皇后笑着扶她起身,声音温软平和,走进屋内落座后,才示意女官将那摞草拟的章程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慈幼院的事,是你心心念念的大事,我抽空拟了个粗稿,诸多条款还不完善,特意来与你细细商议,听听你的主意。”
汤小圆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摞写满工整字迹的草纸上,先是脑袋发懵,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神色,挠头道:“娘娘,您这章程都拟出来了,可我那酒肆连选址都还没定下来,眼下手里半分结余都没有,压根拿不出银子投到慈幼院里,实在是惭愧。”
说罢她心里暗自着急,自己空有一番想法,却拿不出实银,平白拖了善事的后腿。
长孙皇后见状,眉眼愈发温和,轻轻摆手宽慰道:“你不必为此忧心,这慈幼院本就不是你一人之事,更是朝廷抚恤孤弱的善事,岂能全压在你身上。
我兄长无忌已经敲定了一处闲置宅院,无偿拿出来做慈幼院院址,我私库中也攒了些体己银子,足够先将慈幼院置办起来、顺利运转。
你只管安心打理你的酒肆,等日后生意顺遂了,再出钱贴补也不迟。”
汤小圆这才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窘迫尽数散去,收敛了脸上的散漫,语气郑重无比:“既如此,我别的都不多过问,只提两条规矩,只要定下这两条,其余条款您尽管拟定,我全无异议。”
长孙皇后闻言,当即颔首,眼神温和笃定:“你但说无妨,这慈幼院本就是你发愿要办,你的心意最为要紧。”
汤小圆沉声道:“第一条,我心里清楚,外头被遗弃的孩童,大多都是女孩。
等到咱们慈幼院开起来,只会有更多人家嫌女孩是累赘,悄悄把孩子扔在院门口。”
她顿了顿,眼神里裹着对世间疾苦的了然,继续说道:“我不许他们偷偷摸摸丢弃,往后但凡要送女孩来,大大方方上门即可,每送来一个,咱们便给二十斤米。”
话音落下,汤小圆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但有一条——必须签下正式弃书,画押为证。
签了字,这孩子就与原生家庭再无半点干系,绝没有等我们养到五六岁,能干活能带弟弟了,再被强行认回去做牛做马、最后拉出去卖钱的道理。
只要签了弃书,日后再来纠缠,便直接报官府拿人,绝不客气。
若一定想要领走孩子,那就把慈幼院把孩子养大的钱,双倍给我还回来。”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满是对重男轻女陋习的鄙夷与不忍:“我绝不容忍,咱们费心费力把女孩养大,反倒让她们再入火坑。
立弃书,就是断了他们反悔争抢的念想,给这些苦命孩子留一条安稳活路。
我听闻你们这有句话,叫‘生而不养,断指可还’,让孩子断指绝无可能,这二十斤米,便算是给产妇补补身子吧。”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细细品味这话,眼中当即露出讶异:“‘生而不养,断指可还’?
这话精辟至极,我竟从未听过,想来是民间俗语,只是不知,完整说法是何?”
汤小圆略一思索,径直开口:“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不生而养,永世难还。”
长孙皇后听罢,默然良久,轻轻颔首叹道:“说得好,只这几句,便把世间养育之恩说透了。”
汤小圆忽然一拍脑袋,又补了一桩要紧事:“还有个问题,咱们收女婴给二十斤米,万一有丧尽天良之人,偷了别人家的女孩来换钱可怎么办?
或者是父母自己不来,换旁人送来,当时签了弃书,过些时日又说孩子是被人偷走送来的,父母根本不知情,只以为是走失,然后用这个借口前来闹事,非要把孩子领回去,可怎么办?”
长孙皇后闻言一怔,她身为高门贵女,从未想过底层竟有这般阴私歹毒的手段,当下也微微迟疑:“若真有此等事,确实难防,又该如何规避?”
汤小圆思索片刻,开口道:“这么着,让里正陪着一起来吧。”
她转头看向长孙皇后,认真确认:“娘娘,大唐是有里正的吧?”
“自然是有的。”长孙皇后颔首,眼中已泛起赞赏,“百户为里,置里正一人,掌管核查户口、督察奸邪、劝课农桑,邻里琐事皆归其管。”
汤小圆当即拍手:“那就好办了。
往后凡是往慈幼院送女婴的,不许独自上门,必须由本乡里正陪同作证。
一来,证明这女婴确是他家亲生,并非拐骗偷盗而来;二来,里正是地方公人,当场见证弃书签押,日后即便有人想翻供讹诈,也有官府人证,由不得他们胡搅蛮缠。”
她语气干脆,又补了一句:“若是连里正都不肯前来作证,这孩子咱们一概不收。
咱们是行善积德,不是来当冤种的,更不能纵容歹人作恶。”
长孙皇后虽不解“冤种”二字是何说法,却也从她语气中听出,那是说被人欺瞒愚弄、白白吃亏之意,当下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谙礼法,却从未这般细致考量过底层人心险恶、市井刁猾之术。
汤小圆的规矩看似直白,却针针见血,堵死了所有可钻的漏洞。
良久,她才轻叹一声:“先生,你心思之细、虑事之周全,实在少见。
依你这般安排,这慈幼院方能长久,也才能真正护得住这些苦命孩儿。”
汤小圆点了点头,继续说出第二条规矩,语气愈发郑重:“第二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我想请娘娘为这群孩子,安排两位稳妥的女先生,不必教经史诗文,只教她们识些常用字,懂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明白是非、懂得保护自己。”
顿了顿,她声音更显坚定:“再找几位有手艺的老妇人,会针黹女工、纺线织布、采桑养蚕、烧菜做饭、浆洗缝补的都可以,一样样慢慢教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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