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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饭桌上断成两截的竹筷

“江南道今年的生丝多收了三成,程家的货栈吃得下,银子从扬州钱庄走,神不知鬼不觉。”

暗沉沉的水阁偏厅里,精瘦的账房掌柜低垂着眉眼,手指在算盘上下翻飞,算珠碰撞的碎响被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声遮掩得严严实实。

圆木饭桌正中央摆着一小碟糟鸭舌与半碗熬得滚烫的碧粳米粥,程文渊坐在红木圆凳上,左手端着青瓷小碗,右手捏着一双极精细的湘妃竹筷,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细嫩的姜丝放入口中。

“京城那边该见分晓了吧,算算日子,通政司收发房的七天排期昨儿个就满了,魏明远的折子可曾递进文华殿?”

程文渊咽下米粥,筷子尖在盘沿上极轻地磕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问自家庭院里的花草长势。

“回东翁的话,京城昨夜发了八百里加急水驿,信匣子刚刚送进府门,还没来得及拆封火漆。”

掌柜停下手里的算盘,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封裹着双层油纸的窄信筒,双手捧过头顶递上前去。

程文渊放下手里的青瓷碗,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慢悠悠接过信筒,用小银刀划开坚硬的红火漆,抽出了那卷细薄的棉纸。

纸页展开不过数息,水阁里的空气像是被冷水浇透了一样,骤然降到了冰点。

程文渊右手握着的两根湘妃竹筷没有任何征兆地发出一声脆响,细长的竹筷从中间整整齐齐崩裂成两截,断裂的尖刺狠狠扎进粗糙的掌心里,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子。

断成两截的筷子啪嗒两声掉在桌面上,滚进了滚烫的米粥里,溅起几点发白的米浆。

“东翁,出了何事,难道是沈鹤洲在文华殿当场翻了脸?”

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徐成礼手里的折子没递上去,马伯庸退了保定府的宅院,赵秉宽直接递条子称病闭门,三条喂饱了肉的疯狗,被人家连骨头带肉全吓了回去。”

程文渊的声音极低,目光死死钉在棉纸最后那几个工整的蝇头小楷上,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这不可能,赵四不是把学堂伙房里的假账原原本本偷出来了吗,魏明远拿到了实打实的内耗短缺,御史台按律查封学堂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他们怎么敢退缩!”

掌柜大惊失色,嗓门忍不住拔高了半分。

“假账?

人家根本没用假账钓鱼,宋予白今天拂晓抱着建安十九年至今所有的实收实支真账,孤身一人闯进通政司,当场盖了受纳大印,底册直接归入甲字号密库备案,清白不怕晒,人家把五年来的八万多两银子全晒在大太阳底下,每一文钱都附着市井小民的画押收条!”

程文渊扯过帕子死死按住掌心扎出来的血口子,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东翁,宋予白那个女人,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难缠百倍啊!”

掌柜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后背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水阁外头的春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青石瓦檐上,发出密集而令人烦躁的嗒嗒声。

程文渊没有理会掌心渗出来的血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极长的时间,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她不难缠。”

良久之后,程文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眼冰冷发苦。

“她不过是个守规矩守到了骨子里的账房先生,真正难缠的,是她身后那群狼崽子。”

程文渊猛然睁开眼,盯着桌上那两截断裂的筷子,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

“顾承安那柄生铁戒尺能在伙房划出死格子,江瑞珩那把九宫算盘能在一夜之间算出徐成礼通州货栈的银钱流向,连傅烈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胚,都能在烂泥地里伏击半日摸到积水潭的茶棚,他们最大的才多大,最大的顾承安也不过刚刚十四岁!”

“东翁的意思是,这一次设局反查出赵四身份的,不是宋予白,而是那帮半大孩子?”

掌柜抬起惨白的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借着几张纸条布出物理切片的反间大局,把都察院当朝三品右副都御史的暗线拔得干干净净,宋予白坐在正堂里连步子都没挪动一下,这群崽子就已经学会拿着大曜律令当盾牌、拿着真凭实据当屠刀反咬一口了!”

程文渊一拳重重砸在饭桌上,震得青瓷茶盘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细纹。

“再过五年,等这些崽子全部束发加冠,顾承安执掌九门兵符,沈知鹤进了内阁翰林院,江瑞珩统领天下半数商行钱庄,赵璟珹成了王府实权世子,到了那个时候,天下谁还能动得了她宋予白分毫!”

“东翁息怒,咱们在江南还有十几家生药庄子,通州的沉船旧账也已经抹平了大半,留得青山在,咱们总能寻到她的破绽……”

“寻破绽?

你拿什么去寻一个连买两百文生石灰都要留存泥瓦匠收条的人的破绽!”

程文渊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细薄棉纸,就着桌角铜灯的昏黄火苗凑了上去。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将信纸卷噬殆尽,黑灰色的纸烬打着卷儿落进半冷的米粥里。

“五年,老夫原本以为至少还要防他们十年,可老夫低估了白姨学堂这块磨刀石,那些崽子在宋予白手里泡了五年,已经全都被磨成了能喝人血的生铁尖刀!”

程文渊站起身,一把甩开被鲜血染红的素白手帕,眼眶泛着血红。

“通知江南道各处货栈,把所有跟程文渊三个字沾边的账目全部烧掉,一点火星都不准留,通州那边的人手全部掐断,一个活口都不要放回京城!”

“东翁,那京城魏大人那边,咱们就彻底不管了?”

“管他做什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顺天府尹的算盘珠子,眼下已经快要崩到他魏明远的脑门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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