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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1/2)

前两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薄雪,胡同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被晨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堆在墙根底下。

院子里正传来沙沙的扫雪声。

张翠花身上裹着一件洗得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藏蓝布棉袄,头上严严实实包着一条褪色的灰羊毛头巾,正弯着腰,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把院当央的积雪往老槐树底下聚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碎雪,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张翠花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一打眼瞧见推车进来的竟是陆治耀,手里还拎着油汪汪的大肥肉和点心盒子,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治……治耀?

!”张翠花惊得扫帚差点脱了手,赶忙在身前的蓝布围裙上反复蹭了蹭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哎哟,你今儿个大清早怎么得空过来了?

溪薇呢?

她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门?”

张翠花一边问着,一双精明市侩的眼睛下意识地往陆治耀身后张望,又飞快地在他手里的草绳肉串上刮了一眼,显然在掂量这礼数的分量。

“妈,溪薇这几日在医院伺候两个老人连轴转,累脱了相。

我今早特意没叫醒她,让她在屋里好多睡会儿补补觉。”陆治耀把自行车在院墙根底下支稳,双手把点心和五花肉恭恭敬敬地递到张翠花面前,“这是供销社买的精细鸡蛋糕,还有刚从肉铺割的一斤半上好五花肉,给您和爸尝尝鲜。”

张翠花一听这话,脸上的狐疑瞬间被一层堆砌起来的笑褶子取代。

她一把接过肉,拿在手里沉甸甸地掂了掂,嘴上却埋怨道:“哎呀你这孩子!

手头本就紧巴,家里老人还在医院耗着大钱,怎么还净买这么金贵的东西!

快快快,屋里坐,外头风大,冻坏了吧!”

堂屋的厚棉门帘被掀开,一股混杂着烟草味和炭火气的闷热迎面扑来。

屋里光线昏暗,夏建党正斜倚在堂屋正中那张掉漆的旧藤椅上,身上裹着一条打着补丁的旧线毯。

小方桌上搁着一台掉漆严重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喇叭里正咿咿呀呀放着评剧《刘巧儿》,新凤霞那又甜又脆的唱腔充斥着狭窄的屋子。

听见门口掀帘子的动静,夏建党睁开浑浊的眼皮,瞅见陆治耀进来,神情微微动了动,伸手“啪”地一声把收音机的旋钮拧灭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治耀来了啊。”夏建党清了清嗓子,略显威严地抬了抬下巴,指着下首的一张长条板凳,“坐吧。

外头冷。”

“爸。”陆治耀低眉顺眼地走过去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张翠花麻利地从暖壶里倒了一瓷缸滚烫的白开水搁在他面前,转身便喜滋滋地提着肉往灶间走:“你们爷俩先唠着,我上灶膛生火,给治耀弄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夏建党把腿上的旧线毯往上拽了拽,从藤椅扶手旁的铁盒子里摸出一根劣质的大前门香烟。

陆治耀见状,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双手护着火苗凑上前去:“爸,抽烟。”

夏建党就着火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青烟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儿,缓缓吐出来。

“你爸的腰,在军区医院定下章程了?”夏建党隔着青雾,眼神审视地落在这个曾经心高气傲、如今却低头哈腰的女婿身上。

“定下了,定在下周三上手术台。”陆治耀把火柴梗掐灭,老老实实答道,“刘主任是骨科一把刀,把前期的心肺检查全过了一遍。

医生说只要手术顺当,恢复期好生调养,下地走动没问题。”

夏建党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突然冷不丁开口:“你今儿个一个人提着肉摸上门来,溪薇那丫头……压根不知道吧?”

陆治耀身形猛地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撒谎,低声道:“……不知道。”

夏建党重重地哼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烟。

那口烟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阴风一吹,歪歪斜斜地散在昏暗的堂屋里。

他弯下腰,用千层底布鞋的鞋底把掉在地上的烟灰碾得粉碎,声音沉得像块生铁:“治耀啊,溪薇那丫头是个什么脾气,我是她亲老子,我心里能没数?

从小被她妈惯坏了,心比天高,嘴硬得跟石头一样,心里委屈了、难受了,半句软话不会吐,全憋在肚子里化成刺儿。”

夏建党抬起浑浊却老辣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治耀:“可你们两口子过日子,不是过家家!

两个人拴在一条绳上,得互相担待!

你爸你妈摊上这种烧钱要命的无底洞,你心里窝火,可她是女人,整天在医院端屎倒尿伺候你老子娘,她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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